仙羽幻镜——仙剑神曲续集 - 第 72 部分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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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若非这四个家伙自作聪明,贪功冒进,只需早半日禀报自己,蓝关雪等人便是插翅也难飞出他的手掌心。可毕竟这四人留着仍有用处,不宜过分削了他们的颜面,百流道人便道:“好,你们这就去追他们回来吧。”

    赤云叟满脸的得色登时僵住,变得尴尬无比。他再是狂妄,也晓得司徒三绝等人殊不好惹,再加上有蓝关雪等风尘五仙助阵,冒冒失失追将下去,势必讨不到好处,说不定还要把自己的四条老命一并搭上。金风叟见师兄受窘,从旁解围道:“那些叛逆身法均快,只怕此刻已然去远。偌大的北海冰山无数,雪峰如林,想要找见他们不啻是大海捞针。“不过同伴既落在了咱们的手上,他们定会设法解救。咱们不妨守株待兔,坐等逃犯上门,总好过无头无绪的到处追捕。”

    赤云叟忙道:“金风师弟说的极是,只要守住这两个人,不怕逃犯不上钩。”

    百流道人哼了一声,侧脸吩咐身旁侍立的飞流道人道:“命人将地道封死,至今日起派专人日夜轮流看守。任何人再有异动,当即处置,不必请示。”

    赤云叟听百流道人不再追迫自己去抓捕司徒三绝等人,暗自松了口气,讪讪退到一旁,心中不满:“你们自己不敢出岛追捕,却想让老朽卖命。嘿嘿,我寒山四皓岂是任人摆布的蠢夫笨伯?”

    他见百流道人的样子,是要押送倪姥姥和丁寂离去,想起赐药开释之事,正欲开口求请,猛一转念道:“瞧他一脸晦气的样子,此刻提出必定会被驳回,还是暂且忍耐几日,等风头过了再说也不为迟。”

    念及自己兄弟四人本有望藉此消除体内戾气,得还自由,全因倪姥姥从中作梗放跑了司徒三绝等人,心中不由恨极,恶狠狠地瞪视了她一眼。倪姥姥视若无睹,只凝神运气欲要打通封闭的经脉,但百流道人的“凝血指”霸道至极,又是接连十数记将她诸经百脉封得严严实实,急切间哪里能解得开。百流道人一挥大袖,道:“走!”

    身遭黄云一扬,偕着丁寂与倪姥姥隐遁而去。丁寂只觉四周一阵天旋地转,景物交替,双足重又站稳。他定睛观瞧,只见自己已置身在一座云峰之前。弥漫的明黄铯云雾冲到峰前,如同迎头撞上了一面铜墙铁壁,翻翻滚滚朝后汹涌倒卷,隐隐发出如雷电交击般的轰鸣,一座高台依山伫立,傲然屹立于涛涛云霄间,金碧辉煌,宏伟壮观,令人为之心神震撼。在他脚下,一条汉白玉铺就的石阶层层迭迭,昂然向上不见尽头,犹如一道天梯。每隔十阶,会有一片宽约三丈的小型平台,左右各伫一尊高逾两丈的铜人,手持戈钺威风凛凛,栩栩如生。他正疑惑间,就听倪姥姥低声道:“那峰顶便是云阙宫,乃百流道人驻驾之处。若不识路径,便是在九川十日阵中转上十年,也休想找到此地。”

    丁寂点点头,思忖道:“想必倪姥姥他们每回『化缘』都是被带到宫内,故此认得。可百流道人不在谷中杀了我们,却将我和姥姥带到此处作什么?难道真想拿我们当作诱饵,等待蓝大哥他们上钩?”

    他正想着,百流道人已向两侧伫立的赤身力士命道:“架上两人,随我入宫。”

    倪姥姥冷冷道:“不劳烦岛主,老婆子还走得动。”

    推开上前的赤身力士,率先往石阶上迈去。百流道人冷眼旁观也不阻止,只一挥手让赤身力士退下。三人迈上台阶,明黄云雾骤然消失,景状随之一变。四周云烟萦绕,山岚轻拂,十分的静谧清幽,偶尔有声声风铃传过,清脆悦耳。如此迤逦而行,石阶将尽,一座碧玉雕栏围起的露台赫然呈现在丁寂眼前。露台尽头巍峨耸立起一座高约十丈的宫门,上书“云阙”二字,流光溢彩,熠熠生辉。丁寂打量了几眼,暗道:“这宫门可比咱们翠霞派的山门气派多了。若是能赶走这群讨厌的家伙,在此开宗立派倒也不错。”

    但这念头也只能在脑袋里想想而已,眼下生死未卜,也惟有走一步算一步。好在他生性乐天豁达,自忖此行凶多吉少,也不把生死之事摆在心上,漫步在云阙宫间,欣赏起周身景致。但见宫中五步一楼,十步一阁,高屋建瓴,勾心斗角;其间廊庑相接,雕梁画栋,池林间杂,曲径通幽,层层递进,千门万户,实难想象人力如何为之。九条清溪如虹如缎,纵横交错,潺潺汩汩往宫墙外流去。珍禽异兽,流连忘返;霓衣少女,泛舟水上;想来天上人间,莫过如此。丁寂尚首次踏足云阙宫,一时看得心旌摇曳,心底自嘲一笑道:“这般仙境,换作旁人无不趋之若鹜,企盼一见。可偏偏我想走也走不成,说出去有谁会信?”

    忽地他脑海里灵光一闪,懊悔道:“我真是笨到姥姥家了,怎会没想到九川十日阵的阵眼,十有八九就藏在云阙宫里?“此地明显不受阵势的法力波及,便如涡流中心,反是最平静脆弱的地方。只消下手毁去阵势的总枢,整座大阵便可立时土崩瓦解。可惜,现在想通这点,多少都有点晚了。”

    他身边的倪姥姥却无此等闲情逸致,一面悄悄运气冲脉,一面急思脱身之策,见丁寂左顾右盼,神态从容,禁不住低声问道:“小寂,你的伤势怎么样?”

    丁寂不以为意地笑笑,回答道:“我吐了口血已没事了,妳老人家呢?”

    倪姥姥哼道:“你都帮我挡了一招了,这点小伤还能打倒我?”

    百流道人走在前面,对他们的交谈置若罔闻,引着两人穿廊绕阁往云阙宫西南方向行去,须臾转入一座清幽静谧的园林之中,尽处却是一片灿若流火的枫树林。丁寂一奇道:“这老道为何将我们带到林子里来,莫非想就地埋尸作花肥么?”

    他转脸朝倪姥姥望去,不意发现她阴冷的面庞竟微微变色,一双半睁半合的眸子里尽是怨毒与仇恨,到了嘴边的话只好硬生生咽了回去。百流道人背对倪姥姥,却似洞察若明,淡淡道:“妳害怕了么,可惜迟了。”

    倪姥姥一记低嘿,脸上恢复凶戾之色,生硬道:“除死无大事,老身怕过何来?”

    百流道人也不应答,步入林内。倪姥姥微一迟疑,道:“小寂,稍后你须寸步不离跟在老婆子身后,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丁寂少有见倪姥姥这般紧张,轻松一笑道:“您老放心,走不丢我。”

    倪姥姥见丁寂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,暗叹道:“这娃儿到底是头一回入林,哪晓得其后的凶险。说不得,老婆子拼了这条命也须冲开经脉禁制,设法制住百流道人,保得他平安脱险。”

    她明知此举成功希望极小,但生死攸关,除此之外已别无他途,当即全力催动丹田真气,加速解开经脉禁制。丁寂跟在倪姥姥身后走入枫树林,不禁越发讶异。原来这片枫林看似空幽清冷,但一木一石竟暗合着一座极为上乘的守御大阵,和风吹拂、清香怡人,一股充沛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,似乎比岛上的其它任何地方还要强盛十分。行了足有半顿饭工夫,林子里万籁俱寂,连鸟鸣声也听闻不见,委实静的出奇。丁寂暗暗心惊,留神观察着四周蕴藏的阵势变化,暗道:“整座枫林浑然一体,固若金汤,若不识阵法奥妙,便是千军万马亦要死无葬身之地。百流道人为何如此煞费苦心,在红枫林内布下法阵,却又将我们引来?”

    他越想越是好奇,但百流道人既不开口,便也忍着没问,只等稍后揭开谜底。蓦地前方现出一株异常粗大的枫木,枝叶繁茂遮天蔽日,粗壮的树干如一堵结实的墙垣,生生挡住两人的去路,却又有一座丈许高的狭长树洞,如拱门般伫立。百流道人领着倪姥姥和丁寂左一拐右一折,像是脚下藏有座座陷阱般小心翼翼走到树洞前,轻吁了一口气,道:“两位,请了。”

    当先迈步,穿过树洞。丁寂亦步亦趋从树洞下走过,刚一站定身形,却情不自禁大吃了一惊。只见前方数百丈方圆内的红枫匪夷所思地齐齐隐没,四周树木环拥中露出一座数丈高的土丘,孤零零地拔地而起甚显突兀。在土丘之上长满半人多高的酱紫色荒草,一条黄土小径直通丘顶,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协调。那一丛丛荒草约莫两指宽的粗叶上,居然密密麻麻写满了淡金色的奇异字符,似是精深莫测的仙家箴言。风一吹过,荒草轻摇,带动叶片上的字符焕放出若隐若现的粼粼金光。百流道人停步在土丘下,回首瞥过二人。倪姥姥神情阴晴不定,喝斥道:“老杂毛,你带我们到忘机丘来作甚?莫非还妄图让老婆子临死前再教你们榨上一次?”

    百流道人不动声色道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妳现在求饶也没有用了。”

    倪姥姥怒哼道:“笑话,老身这辈子向谁求饶过?左右是个死,你别欺人太甚了!”

    说着话胸口膻中岤一热,一股真气顺流而出,不禁心头暗喜,知道自己的功力终究胜过百流道人半筹,业已将上身的部分经脉打通。百流道人浑然不觉,说道:“阁下事到临头还有这般胆色,贫道想不佩服也不行。”

    轻掸衣袖,一马当先沿着黄土小径往丘顶行去。倪姥姥有意拖延时间,一面抓紧疏通双臂的经脉,一面冷然道:“但教老身今日不死,迟早要让你识得我八臂夜叉的手段!”

    百流道人走上土丘,面色霍然变得凝重恭谨,对倪姥姥的喝骂也不吭腔。三人缓步行到丘顶,丁寂环顾左右,愣了一愣。土丘顶约有十丈方圆,光秃秃的寸草不生,土石坑坑洼洼,千疮百孔,尽是焦黑之色,与一路所见的幽美景致大相径庭。在丘顶正中的大坑里生着一株丈许高的歪脖子古树,同样是遍体焦黑,斑斑驳驳伤痕累累,嶙峋虬张的树枝向天伸展,犹如一把撑起的大伞,偏没一片叶子。倪姥姥双目死死盯着那株古树,她的灭情环丢在了知绿谷中,其它魔兵却仍收藏在身,未曾被百流道人没收。这时竭力流转真气冲击双腕淤塞,脸色变得铁青一片。丁寂自不可能清楚,每回倪姥姥踏足忘机丘顶片刻之后,那株古树便会探出枯枝将她全身缠绑,或一个时辰,或两个时辰,上方穹庐陡然洞开,一道道刚猛无铸的惊雷雨打巴蕉般轰落在古树之上,雷电顺着枯枝直攻体内,迫得她不得不耗损真元,竭尽全力抵御。这通雷电短则半个时辰,长则将近一个时辰,其间电闪雷鸣,暴雨如注,只要稍有分神,无坚不摧的罡锋趁虚而入,顷刻便是形消神散之局。幸亏每回抵御天雷轰击都是四人一组,分坐在古树的东南西北四面,众人合力抗御,才将将保住性命不失。久而久之,倪姥姥也察觉到古树中隐约有一股远胜于自己的诡异力量,抵挡住大半的天雷轰炸,否则能否撑过一炷香都成问题。饶是这样,这些年来,她已亲眼目睹两名同行的北海魔道一流高手丧生在天雷轰顶之下,只是一弹指间便教雷电打得全身焦黑干枯,惨不忍睹。故此她每一次走上这忘机丘,都如同到鬼门关前转了一圈。即便侥幸不死,天雷过后也是精疲力竭。可究竟忘机丘上为何会不时出现天雷?百流道人又为何强迫众人耗损真元为枯树护法?这些内情倪姥姥却是一概不知了。百流道人缓步走到古树前,跪地叩拜道:“属下打扰主人清修,不胜惶恐。”

    丁寂大感意外,仔细察看那株古树,并未发觉有第四人的存在,错愕道:“这老道怎会对着一棵歪脖子树下拜?难不成是这树成妖了?”

    他忍不住又朝倪姥姥望去,却见她亦是一副迷惑神情。需知以往登丘,固然是由百流道人亲自押送,可一等枯枝缠身,他便立刻退下忘机丘去,绝不在上面多做停留以免被天雷误伤。因此今日见到百流道人一反常态,她心下惊讶较之丁寂无疑更甚。只听百流道人伏地将司徒三绝、蓝关雪等人藉地道逃遁离岛的事情,向古树一一禀明,语音里不知不觉含着一丝颤抖,显露出他在说话时内心的畏惧恐慌。丁寂站在百流道人身后,任他如何机智百出,也给闹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道:“这株破树到底有何古怪,居然令百流道人如此惧怕?”

    突然听到倪姥姥一声怒喝,身形暴起,如苍鹰扑兔,探臂抓向百流道人的背心。却是她终于打通了经脉,见百流道人跪拜在地,正背对着自己向古树自言自语,暗道:“此刻再不动手,更待何时?”

    她情知纵能杀死百流道人,也难以逃出方丈仙岛,故此一门心思要将其生擒活捉,扣作人质,量岛上的其它守卫也不敢为难。百流道人刚刚把经过说完,尚不晓得主上会如何发落自己,猛然察觉背后阴风如锥,笼罩住背心诸处大岤,顿时凛然道:“这老婆子好生了得,我连封十数指,竟只这一会儿工夫便教她悉数冲开!”

    不由懊悔自己刚才过于托大了。性命攸关,他也顾不得在古树前保持恭敬礼仪了,一声惊喝身形朝左贴地横闪。倪姥姥早有预料,定魄鞭“唰”地挥出,径自向百流道人双腿卷去。百流道人压根不及回身招架,亏得他急中生智,腾身倒翻双脚飞踢定魄鞭。倪姥姥明白绝不能让百流道人有丝毫喘息之机,否则等他回过神来,想生擒这厮可就难了。她正要拧身追上,再用无量尺拍打百流道人的双膝,陡地侧旁身影一闪,丁寂已然掣剑攻上。倪姥姥惊喜交集道:“敢情这小子也已解开了禁制,却将老身也瞒过了!”

    她由此及彼,自然而然以为丁寂也像自己一样,悄悄冲开了经脉禁制,却没想到丁寂的功力远有不及,身上的禁制岂会这般轻易的就被冲开?自是早先寒山四皓运指封脉,俱教他以化功神诀暗自化去,一路半在疗伤,半在伺机而动。百流道人见丁寂的雪朱仙剑也攻了过来,心神大震,朝着古树叫道:“主人!”

    凌空急速翻滚,这才躲开了身后的剑招。他的修为比起倪姥姥本不遑多让,奈何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兼之无法转身,可谓被动之至,故才会只有招架之功,全无还手之力。倪姥姥纵声长笑道:“别说叫『主人』,就是你叫『姥姥』也没用了!”

    欺对方无法正面迎敌,刺骨锥、戮心钩齐齐挥落,总算记得要拿活的,手下暗留三分余劲,不然百流道人一死,便失去了人质的效用。眼看百流道人在劫难逃,倪姥姥耳畔突听见“嗤嗤”两声锐响,手上随即一震,刺骨锥和戮心钩双双脱手而去。她一惊之下方自看清,收去自己一对魔兵的,居然是古树上探来的两条枯枝。可以自己的修为不仅没能躲过枯枝的袭击,还令戮心钩和刺骨锥从掌心里齐齐被人夺去,实是闻所未闻之事。她无暇细想,那两条枯枝缠着一双魔兵已回荡而至,速度之快令人避之不及。倪姥姥的余生杖、鲨嘴剪左右开弓,吐气扬声朝外招架。“铿铿!”

    两声,刺骨锥、戮心钩、鲨嘴剪应声断裂成两半,惟独余生杖质地坚韧躲过一劫,却已扭曲得不成形状。倪姥姥踉踉跄跄往后退出十余步,口目耳鼻滴淌下数缕殷红血丝,模样显得狰狞无比,恨恨注视着那株古树,目光里却抑制不住惊骇之情,知道今日已无幸存之望,厉声断喝道:“小寂,快逃!”

    她举起仅剩的三件魔刃,连带那柄弯折如蚯蚓似的余生杖,腾身向着古树扑去。“啪!”

    定魄鞭、无量尺诸般魔刃击打在掠来的枯枝上寸寸碎裂,残片漫天飞扬。倪姥姥恍如不觉,一鼓作气冲至树下,运尽全身功力将余生杖插入树干。只听“轰”的一响,古树发出一阵摇颤,余生杖没入半尺,再难寸进。倪姥姥乱发飘扬,状若怒狮,不管不顾地拼命将余生杖往树干里推压,口中仍在叫道:“小寂,快逃!”

    丁寂瞧得心胸激荡,一股热血直冲脑颅,愤声激啸,纵剑攻上。一条枯枝飞到,将雪朱仙剑打飞出去,虎口亦为之震裂。胸口如遭雷击,丁寂身子骤然失控,“哇”地吐出一口热血。蓦地眼前黑影一晃,那条枯枝回卷而到,锁向他的咽喉。丁寂手疾眼快,勉提一口真气探臂出拳。枯枝一抖,让过拳锋,已将他的胳膊缠住,顿时整条右臂如上了紧箍咒般,痛裂欲断。

    第九章 无心插柳

    丁寂振臂呼喝,欲待挣脱束缚,无奈枯枝纹丝不动,反越缠越紧,一波波暴虐森寒的魔气如洪涛般涌入体内,直要将他没顶。丁寂只觉得诸经百脉瞬间麻木,像是凝结成冰,那无边的魔气兀自源源不绝破关而入,在体内翻江倒海,令得五脏六腑齐齐翻腾欲碎,好似要迸裂开来。他情知自己的修为与这古树的道行委实天差地远,简直不堪一击,但束手待毙绝非他的性格,当下运起化功神诀消解来力,明晓得杯水车薪,也绝不甘就此低头认输,任人宰割。然而出乎丁寂意料之外,枯枝上传递来的魔气骤然大减,似乎对方有意手下留情。丁寂几欲昏迷的神智稍稍清醒,猛听见倪姥姥传来一声凄厉长啸。他忙举目望去,就见数根枯枝如蚕丝般将倪姥姥捆缚在内,那根余生杖不知何时已碎裂一地。蓦然间,从她体内爆射出一蓬刺目乌光,“喀喇喇”连声,缠绕周身的数根枯枝尽皆碎断,在空中化为齑粉。倪姥姥脱困而出,高高跃起,待要举掌拍向古木,身躯却突地一阵剧烈扭颤,“砰”地一声坠落于地。拼尽最后的余力,倪姥姥抬头望向丁寂,嘶声道:“快──”声音戛然而止,她的头颅重重垂落,“嗤嗤”激响声中,身躯上迸裂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,鲜血四溅,飙射得丁寂满身。一代北海绝顶高手,终不能圆重返故土之梦。丁寂睚眦欲裂,怒声大吼,心气浮动之下魔气陡盛,眼前一黑已是人事不知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幽幽苏醒,周遭一片幽暗,惟独从头顶有一束微弱天光射落。他发现自己正盘膝坐在干硬的地上,腿下凹凸不平甚是难受,骨骸内脏都发出椎心刺骨的剧痛,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却是:“我为什么没死?”

    很快他便察觉,自己非但没死,经脉中反多了一股爆戾雄浑的魔气,浩浩运行不止,所过之处如冰封长河,阴寒难忍。他的丹田之中,也充盈了这股魔气,硬梆梆地积聚一团,像块坚冰,徐徐沉淀。他心下不觉骇然道:“没想到那枯枝里迫入的魔气竟会霸道如斯!”

    低头审视自己右臂被枯枝缠绕过的地方,已然结成一层厚厚的血痂,火辣辣地作痛。他试着想将右手抬起,可稍稍一动便有股刺痛直钻心底,“嘿”地一声颓然垂落。记起昏迷前的情形,丁寂一恸,耳畔响起倪姥姥战死前的最后一句话。“她到最后一刻,仍想着能掩护我逃走。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肉躯迸裂,化为一片血雾。”

    念及此处,丁寂一双拳头紧紧攥起,胸口怒涛翻涌不能自已。忽然,有人用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:“小娃儿,你师父是谁?先前化解贫道所用的心诀,是什么人教给你的?”

    丁寂一凛道:“这里有人!”

    他功聚双目,朝声音来处望去,心头顿时惊骇莫名。说话之人,居然就盘膝端坐在他正前方不足三尺处,两人面对面相坐,只需稍一伸手便可触及对方,然而自己适才竟没有察觉到这人的存在!他的修为虽未能臻至大乘之境,可十丈之内叶落花飞也绝难逃过一双耳目。如果对方是有意隐形匿踪藏在了自己身后,尚且情有可原,但这人只是四平八稳的坐在对面,自己竟会一无所觉,委实不可思议到了极点。那人的身影渐渐亮起,充满了一种诡异的味道。丁寂定神打量,方自看清是一名年岁苍老的黄衣道士。只见他发丝灰白,面色姜黄,双颊深陷,活脱脱一副病厌厌的模样,两只半合半开的眸子里空洞无神,竟似是个瞎子。他的双手露在袍袖外,虚托于小肮前结成印诀,枯干皱折的肌肤上现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黑色焦痕,犹如纵横交错的沟渠,煞是诡异。一柄青铜拂尘斜靠在怀中,淡金色的尘丝有气无力地垂落到膝头。丁寂的星目精光一闪,盯视着黄袍道士问道:“是你在捣鬼,也是你杀了倪姥姥?”

    黄袍道士木然道:“她胆大妄为,竟敢伤我忘机仙树,实是咎由自取。”

    丁寂心头燃起熊熊怒火,恨不得将这黄袍道士立时毙于掌下好为倪姥姥报仇,可自知双方的修为宛若有云泥之别,实不宜轻举妄动,强忍着愤怒道:“你就是百流道人的『主人』?”

    黄袍道士清晰感应到丁寂身上散发出的敌意,却是毫不在乎,说道:“不错。”

    丁寂抬头看了眼从高空射落的光线,说道:“原来你一直都藏在这古树里。”

    黄袍道士道:“小娃儿,你叫什么名字?用的是哪家的绝学,竟能化去贫道的魔气?”

    丁寂心中恍然道:“这老道没有杀我,多半是为了图谋化功神诀。他害死了倪姥姥,又将众多北海仙林的高手幽禁于知绿谷中,绝非善类。我焉能告诉他?”

    主意拿定,他冷冷地回答道:“在下丁寂,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原也不入道长法眼。”

    黄袍道士似看破了丁寂的心思,说道:“小娃儿,你有什么条件,尽可向贫道提出。我只要化解魔气的心诀,也绝不会教你吃亏。”

    丁寂此刻早将生死置之度外,嘿嘿道:“我想要天上的月亮,你也能摘下来给我?”

    黄袍道士摇摇头道:“世道真是变了!倘若再早上三五百年,在北海仙林提起『鹤仙人』三个字,哪还敢有年轻人在我面前如此嚣张?”

    这话若教司徒三绝又或蓝关雪等人听见,必不啻于平地惊雷。当年,鹤仙人之于北海,便如百余年前的魔教教主羽翼浓之于天陆,当真是睥睨八荒,全无敌手,所到之处顺者昌,逆者亡,直教人谈虎色变。然而他三百多年前突然销声匿迹,没了音讯。于是有人猜他埋头荒山,苦心修炼某种惊世骇俗的绝技;也有人祈盼他是为仇家所杀,魂归冥府。久而久之,也就逐渐淡忘了,可于老一辈的心中,却依旧无人敢小觑了“鹤仙人”这三字的分量。哪知丁寂仅仅不咸不淡地“啊”了声,道:“那道长活得可算够久的了。”

    鹤仙人岂能听不出丁寂言语里含有讥讽自己“老而不死”的意思,但他喜怒素不形于色,只淡淡道:“贫道已是散仙之体,除非三百年一轮的天地仙劫,尘世间的生老病死能奈我何?”

    丁寂点头道:“没想到老道长已晋升散仙之境,失敬失敬。”

    他年纪虽远远及不到鹤仙人的一个零头,可父母师长无一不是名动天陆、见闻广博的卓绝人物,于散仙之说自不陌生。古往今来,无数才智之士殚精竭虑,日夜苦修,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踏破天道,羽化飞升,与天地同寿、日月同辉。可飞升成仙又谈何容易?千百大乘高手真正能走成这一步的,百不足一,不知多少人于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,含恨而亡。相较之下,转修散仙的风险与难度无疑小上许多,修成之后能汲日月之精,能摄天地之华,即便是有三五位等闲大乘高手连袂来攻亦不足为惧。然而凡事有其利亦必有其弊,每隔三百年散仙便会面临一次地劫的考验,其中十有八九会落得神消形散、灰飞烟灭的下场。纵然侥幸躲过,则三百年后第二次地劫又来,如此循环往复过十二回,历经三千六百年的漫长煎熬,方能晋升金仙之位。可成了金仙亦绝非一劳永逸,仍需面对九百年一个轮回且更为难挡的天劫大难。只有安然渡过其后的九个轮回,方始苦尽笆来,最终踏上仙界之土。因此表面看来散仙虽是威风八面,可其中的凶险与甘苦惟有自知。散仙本就如凤毛麟角,又为抵御大劫终日心无旁鹜,不敢稍有懈怠,空负了一身惊世骇俗的道行却少有涉足红尘,生怕一丁点的分神干扰,即令千百年的辛苦修行毁于一旦。近百年以来,曾在尘世现身的散仙,亦不过寥寥数人,其中之一便是丁寂的曾师叔祖,翠霞派上代长老曾山。只是这曾老头也有许多年未曾露面,想来亦同其它的散仙一般,远赴海外仙山,择地静修去了。尽避丁寂早料到这黄袍道士即是百流道人的主人,身怀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自然不足为奇。但乍听之下,仍禁不住暗暗吃惊。再转念一想,若非鹤仙人有散仙之体,又如何能那般干脆利落地将倪姥姥格杀于忘机仙树之下?蓦地他脑海里灵光一闪,联想到方丈仙岛和忘机丘上的种种怪状,以及鹤仙人身上累累的焦痕和委顿的病容,省悟道:“三百年一个轮回,这老道是躲藏在此间抵御仙劫!他追问我化功神诀的心法,也必定和此事大有关联。”

    他这一猜,果然与事实相去不远。鹤仙人三百年前晋升散仙之后,便一直僻居方丈仙岛潜心修炼。可随着仙劫日益临近,他却逐渐察觉到自己体内藏有一处极大祸患,若不解决直有性命之忧。原来藉助方丈仙岛充沛的灵气补益,他的功力随着修为日深水涨船高,可慢慢地,丹田内生出了一股异常古怪的爆戾煞气。起初他并不在意,只当是修炼不慎引出的麻烦,后来症状渐深,那股煞气变得越来越强大暴虐,并与体内的“大无妄真气”融成一体,方才意识到这是仙劫渐近的预兆,即使停止修炼也无济于事。他为抗仙劫,多年前便做足了准备,不仅煞费苦心地寻觅到忘机仙树,将它移植至此,更筑起红枫林与忘机丘两道防护,自以为是未雨绸缪万无一失。数年之后仙劫果然如期而至,体内戾气陡然爆发,如万蚁噬心,苦不堪言。随即忘机仙树上空万雷齐炸,霹雳狂轰,打得他险些魂飞魄散,肉躯消融,一双眼睛也教雷电强光刺瞎。好在他业已炼成天眼神通,瞎了双目倒也无甚影响。好不容易苦苦捱过了半个多时辰的天雷轰击,鹤仙人本以为灾劫已去,今后三百年应可高枕无忧。但没等他高兴多久,就察觉到体内的戾气非但没有减轻的迹象,反而日趋严重,这场劫难远未结束。鹤仙人大惊之下日夜苦思对策,终于想到一条妙计,当即遣出一众仆役,打着“老板”的旗号,四处搜寻北海正魔两道的高手,只需对方付出极低的代价,便能换得一套他苦心研创的绝学。等到这些人戒心渐去,他便引诱对方修炼做了手脚的“大无妄神功”,直至泥足深陷不可自拔,最终成为知绿谷中的阶下囚。他如此作为,一方面固然是要榨取镑家高手的力量共御仙劫,更紧要的却是希望能从中寻找到消除体内煞气的法门,从根本上敉平祸患。可惜人算不如天算,这些年来,他几乎将北海仙林近半数的一等一高手搜罗到了岛上供其驱策,可始终没能寻找到破除煞气的妙方。偏偏仙劫愈演愈烈,频率亦不断加快,彷佛永无出头之日。鹤仙人势成骑虎,整日不敢稍有松懈,只盼有朝一日否极泰来,能安然渡劫。今日他驱动忘机枯枝束住丁寂,本想一举震毙,不料对方体内突然生出奇异反应,将他大无妄神功中蕴藏的爆戾煞气化解。虽然限于丁寂的修为,化去的煞气仅只是极小的一部分,但对鹤仙人来说,无异于无边黑暗中乍然见到的一线曙光。他惊喜交集,自不愿立刻伤了丁寂的性命,便将破入的魔气降至三成不到,以观察对方经脉中真气运行的路径和法门。后来丁寂心伤倪姥姥之死昏迷过去,鹤仙人却是如获至宝,将他移入忘机仙树里。其中原委说来话长,却非三言两语所能道明。这时鹤仙人不知丁寂已猜透玄机,低叹道:“贫道坐困忘机,朝不保夕,何敬之有?倒是小娃儿你天资不凡,若有名师指点,异日莫说晋升散仙,便是彻悟天道、羽化飞天亦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
    丁寂心下暗笑道:“这老道说的名师恐怕就是他自己吧?他故意装作可怜,想激起我同情,再灌上一壶迷魂汤好令丁某有求于他,心甘情愿地献上化功神诀。我偏要让他心愿难了!”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微微一笑,道:“先前道长若不杀倪姥姥,咱们还能有商有量,现在一切免谈。你越想得到,我就越不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鹤仙人一怔,心道:“这小娃儿年纪不大,却是个难缠的主,看来不用点手段,让他吃点苦头是不成了。”

    当下他脸上杀气一现,嘿嘿道:“好,索性贫道再送你一程!”

    左手食指一抬,指尖亮起一团银灰光晕,点向丁寂的眉心。这树洞内空间狭小,丁寂避无可避,明知正面交锋犹如蚍蜉撼树,也只有振臂招架,左手一式“二十二字拳”中的“一”字诀打向鹤仙人食指。“啪!”

    两人拳指相交,丁寂的身躯剧烈一震,但觉对方一根枯干焦黑的手指如有雷霆之威,将自己的左拳牢牢压制在半空中,一股庞大澎湃的魔气瞬间击碎拳劲,沿着胳膊攻入经脉。丁寂急运化功神诀相抗,鹤仙人指力微收,说道:“只要你说出来,我便饶了你。”

    丁寂咬牙不语,全力抗拒着对方强大无俦的指力侵袭,不一刻汗湿重衣,头顶蒸汽直冒,豆大的热汗顺着鼻洼鬓角滚滚淌落。蓦然他心头一动,道:“凭这老道的修为,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,岂会僵持上这么久?哎哟!他是要借此迫我施展化功神诀,好察探我经脉中真气流转情状。”

    警觉到这点,他对鹤仙人的手段又惊又佩,把心一横道:“我纵是被轰成碎末,也绝不能让这老道士得逞!”

    心念一催,立时收去化功神诀,只全力运气抵御。鹤仙人“咦”了一声,明白丁寂已识破了自己的用意,宁可一死也不肯给他可趁之机,怒哼道:“小娃儿,你当真以为贫道舍不得杀你么?”

    指上又加了一层劲力。丁寂整条左臂彻底失去知觉,鹤仙人的魔气如同洪水猛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周身经脉痛楚欲裂,像是有千万把钢针齐齐狠戳着他的五脏六腑。可鹤仙人企图藉此迫使丁寂屈服,却是错了。丁寂一身傲骨浑不亚于乃父当年,素来是吃软不吃硬。假如鹤仙人不杀倪姥姥,再以好言相请,并许诺释放方丈仙岛上被囚的数十位北海同道,尚有一线商量的余地。而今鹤仙人的折磨越是凶狠,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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